​那年，我们堵在二郎山上15天，我整整瘦了十斤！

青春岁月往事之

川藏线上二郎山

唐远跃

不知什么时候起，川藏线成了各种文青时髦之地，“此生必驾318”成了有车一族年轻人首选旅行线路！

高山、蓝天、白云、雪山、冰川、森林、草原、峡谷、海子、温泉……美不胜收的景观大道

1954年通车的川藏北线总长2142公里，我曾无数次驾驶车辆行驶在这条危机四伏的道路上！

解放军川藏兵站部的运输部队每年11月到第二年3月停止运输，寒风凛冽的冬季各种人员物资进藏，全部由四川汽车运输公司系统承担！

14座大山，平均4000米以上，终日云雾缭绕，路途艰辛危险，山恋起伏跌宕，层林尽染！

回忆起第一次川藏线之行，仍然让我心潮起伏，沧海桑田，那也是青春岁月的记忆！

1981年，退伍到回到地方，分配进入运输公司工作，12月初，甘孜州道孚，白玉发生雪灾，单位接到通知，完成上百吨物资运输任务，那真是说走就走，解放牌大卡车在成都二仙桥物资储运站装好了粮食、百货、炸药、棉被、帐篷、防雹火箭弹、几十个车子浩浩荡荡在车队安全干部带领下出发

全部都是碎石路，成温邛公路到雅安126公里走了半天，车子跑到天全以西的新沟兵站住宿休息，值班军人问我坐的车子拉的是什么东西，驾驶员老老实实说回答了“四吨TNT“，“你们停外面！我们把狼狗放在你们车下面”，兵站部队的餐厅中大家酒足饭饱，领导宣布“明天翻越二郎山，住康定，路上都是冰雪，请大家小心驾驶！”出了“烂池子”后，路边出现了白雪，我跟随的车辆是一个1964年入伍的老兵驾驶，二郎山脚下最后一个道班，老工人们看着我们所有的车都没有安装防滑链，真是千叮嘱万嘱咐，一定要小心，寒风刺骨，我摇起了窗户，车子里面就起了薄雾，没法，只有摇下去，车上没有干粮，只有一个八磅暖瓶。

川藏线240公里以上，进入盘山公路，冰雪覆盖的路面只听见解放卡车二档“呜呜呜”的轰鸣声，一个叫做“鬼招手”的地方，向右急弯，瀑布从天而降，巨大的冰柱紧贴着悬崖，飞溅的流水在道路上形成了数十米长的冰块，黑黑的车轱辘印若隐似现，飞转的轮胎搅拌着冰雪让后车根本看不到路，“吭哧吭哧”，窗外是看不见底的深渊，云层顺着山脊扑面而来，驾驶员不停加档减档控制住车辆，前方看到闪烁的灯光，要会车了，好不容易找了一个会车地点，停好车我赶紧下车找个大石头垫在后轮下，看着蔚蓝色的公路，根本就走不动路，驾驶员最怕的“硬头溜”说的就是这种路，站都站不稳，碎石铺成的路面上是一层硬冰，没有机会和时间看风景，3800的山顶上，金色的阳光照耀奔腾的云海，大渡河像丝带一样在山下流淌，整整四个小时才到山顶，一个石碑刻着当年十八军修路的歌曲“二哎嘛二郎山，高哎嘛高万丈……”，服了，胆战心惊终于越过了“二郎山”！

当天，我单位救灾车辆翻滑车四台！加上其它单位，共14台车翻车于川藏线262至280路段！死两人伤八人！

通信全靠过吼！八十年代根本就没有电话！事故车在沟里，驾驶员瑟瑟发抖只有等待！抢救只能靠口头带信！伤员由过路车带走！我一个修理工在前面车上，根本不知道后面车的事情！

汽车沿着川藏线到达泸定，破败的泸定桥可能还保存着当年红军长征时的模样，就是当地老百姓通过的一座普通吊桥，廊桥的门上还是康熙皇帝亲自题写的三个大字“泸定桥”，路的两边有几个铺子，供路过的旅客和驾驶员吃饭休息，桥对面仅有一个泸定县政府招待所，路边也有当地藏汉族同胞卖土特产，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0.12元，泡好茶随即上路，阳光明媚有点暖意，顺大渡河而上，远处的山巅白雪皑皑，阳光洒上，反射出银色彩斑！清晨是日照金山，下午就是银光闪烁了。

汽车左转，就是臭名昭著的瓦斯沟公路，运输公司汽车驾驶员的梦魇，沟口沿折多河而上，从1500米左右攀升到3700米的康定，落差2000多米，喘急的河水发出咆哮的声响，虽然是碎石公路，飞溅的河水上了公路，又是一段暗冰道路，而且是最让人窒息的鱼脊背道路，大货车在车槽中行驶，无数次打滑，终于到了康定供销社，一车麻布口袋装的TNT炸药由他们签收，现在也搞不明白怎么会由供销社管理炸药！

后面的车陆陆续续到达，老司机传来口信，车出事故，前面所有的修理工立刻赶回！

第二天中午赶到事故现场，单位的修理工也到了，我单位最惨的一个车在262公里处冰路上侧滑，右后轮压上公路虚边，倒栽在万丈悬崖的一个大石头上，距离公路二十米，下面深不见底，驾驶员在翻车的一瞬间跳了出来，运气非常好！上下检查身体没有一点问题，当时是没有吊车的，领导从什邡轴承厂借了一个人工绞盘，首先把其它三个车拉上正路，简单修理检查，继续前行！

山崖下的车辆几乎摔成了零件，用保险绳吊着工人下去，整车拆成了总成，一件件被吊了起来，40箱防雹火箭弹全部找到，一个星期才慢慢吊上来，那个时候的领导关心工人，救援的带来了锅盔和开水，惊心动魄啊，将近3000米的高原救援，非常辛苦，异常寒冷，全部由退伍军人组成的救援队伍，吃苦耐劳，冰天雪地中用大锤，搬手，绞链，绳子，把车辆和货物全部拉了上来，货厢没有了，大梁变形、驾驶室扁了，水厢散热器也掉落，就地修车！

带队领导原是成都地方铁路局的团委书记，当时也不懂，翻车的车辆装满了一整车防雹火箭弹，屁股一敲就可以发射的东西，整整40箱，用一个救援车把火箭弹拉到康定供销社爆晒几天，一箱一箱装好后送到了道孚县气象局！说清楚情况，对方居然签收，如果是现在，赔偿问题会让人头痛！

寒冬腊月中，没有挡风玻璃的车子被驾驶员慢慢开了回来！八十年代的工人和退伍军人真是企业的脊梁！

更大的危机还没有结束！

事故现场处理完毕，继续执行救灾任务，随前行的车辆和其它修理工在泸定县会合休整，总结高山救援经验，等候返回的车队！

陆陆续续有车辆从白玉，道孚、丹巴、小金拉着木材返回，部分放空的车子在二郎山腰一个叫做三角地的地方下山，就是红军沿大渡河而上的休整地，那个时候的贡嘎山冰川森林公园还没有被发现，到了一个叫做冷绩的林场，装满了一车木材，四川甘孜州地区都是木头财政，没有其它税源，现在上万一斤的虫草就值二十元斤一斤，每月34.5的工资卖不起，买了60斤苹果，0.1元一斤！

有两条路可以回来，一条是沿大渡河而下，经磨西、安顺场、石棉县、翻越泥巴山，经荣经县、雅安市返回，多跑一百多公里，而且泥巴山更加危险，驾驶员说还是从二郎山回来！

又上二郎山，一路都是刹车片和离合器片的臭味，那时候的车是没有淋水器的，高山上打气泵工作不好，只有三四个压力，沿途无数次看到汽车残骸，一些单位实在没有救援能力，包括军车在内，最多把驾驶员遗体弄回去，也有的遗弃了，有个运输公司曾有两父子翻下大山，至今也没有找到残骸，冬季的二郎山每天翻一个车很正常，小车是根本没有办法上去的，偶尔遇到一台北京212，那都是州领导的座车。下山的时候居然没有会过车，到达足基坪，路边停有不少车辆，停车一问“前面有塌方”，继续前行，出来十多天，回家的心情很迫切，过了新沟四公里，公路全部堵死，我们车后面居然跟随了一个连队的汽车部队！

停好了车子，在路边的饭店吃饭，一天过了，两天过了，饭店里的东西日渐减少，后面又陆陆续续来了几辆装满旅客的大车，驾驶员是饭店的主要客人，必须安排好了才行，当地政府来了通知，各个饭店必需保证旅客的需要，驾驶员各自想法，据说是兵站也没有粮食了！部队也受到影响！

走了几公里观看塌方现场，就一台履带式东方红推土机在工作，半个山都塌了，何时才能通哦，时不时的传来打雷一样的轰鸣，还在塌方？

三天过去了，所有路边饭店都陷入困境，川藏线彻底停摆！我和那个老兵驾驶员只能各自解决吃饭问题，饭店连烧开水的柴火都没有了！

饭店老板跑了，司机们是老板万万不能得罪的，附近的山民背来了鸡蛋和土豆，鸡蛋一元土豆五角，涨了整整十倍的价钱！翻山越岭，煮好了背来，价格高也是可以理解，关健是没钱！

我到老板的房间里找到了一床八斤重的棉被，拿到了车上，解放牌旅馆就是驾驶员的休息之地，防寒的问题解决了，吃饭怎么办？数千人堵在一起，进退不得，那时候没有交警，只有公路养路段道班，很多人冻得发抖，车子也不敢轻易起动，没有油了问题更加严重！

买的一口袋苹果起了大作用，，放在车箱木材缝隙中，饿了就在车上吃苹果，旅客由康定运输公司每天供应一个大饼子，饮水就到山下河沟去找，地方司机只有自己想办法找饭吃，每天都很饿，山沟中的水刺骨寒，天空中也飘着满天的白雪，十天过去了，据说推土机也坏了，川藏线停了十天还了得？从泸定过来的保障车只管大客车的旅客，没有方便面没有矿泉水，有藏族同胞的大馍吃就相当不错了，我和驾驶员每天只能吃一个鸡蛋两个苹果，饿就是唯一的感觉！三天没有粮食，全身无力，走路虚汗流淌，乞讨都不奇怪！

到了后面的军车那里看看，小伙子们和我们差不多，他们自己供应也没有了，每人每天一个肥腻的军用红烧肉罐头，战士们根本没有钱买鸡蛋土豆，全部躺在车厢里面，问一下带兵的连长，泸定兵站怎么不送吃的过来，连长说“送过来你们吃不吃，这么多老百姓看我们吃饭啊？”，真的是军民鱼水情，我给这位75年老兵说“我用苹果换你们的罐头？两个苹果换一个！”那连长很高兴，直接叫战士们搬了两箱过来，换走一大半，拿了四个放在发动机上，发动汽车，水温上来，罐头也热了，开酒瓶，拿到驾驶室加一个土豆连汤带水吃了两个军用罐头，那一个“爽”字了得！

下车一看，堵车的人们三五成群到处找柴火，脸色腊黄，一个个饿慌的人眼神都变了！

整整十五天，川藏线停运，雅安公路总段调集了大量的施工机械，修通了一条便道，车子擦着岩壁开了出来，终于在天全始阳镇吃一整斤干挂面！

整整瘦了十斤！这就是八十年代的川藏线！

1950.2月，十八军接到中央命令，战争硝烟中进驻藏，边打边建设，“昌都战役”后，十万筑路大军靠人力修通了川藏线，每公里牺牲1.5人，三千官兵、民工化成了雪域高原的冰雪雕塑！

1954年，西康撤省合并到了四川和西藏，军队直接成立了成都军区川藏兵站部，地方成立了四川省运输公司康定分公司、雅安分公司。昌都运输公司划分给了西藏，至八十年代中期，川藏兵站部运输部队干部战士共牺牲了634人，伤残3000余人，惊心动魄！而地方各级运输公司牺牲更为惨烈！没有具体的数据！担负川藏公路主要运输任务的康定汽车运输公司、雅安汽车运输公司、昌都汽车运输公司所属车队和省内其它需要援藏运输的单位，每年不在川藏线牺牲几个驾驶员都会评选成为先进单位！

军地双方在二郎山、雀儿山、然乌路段每年都有重特大事故发生，仅八十年代，康定运输公司在瓦斯沟路段一次大客车事故就死亡30多人，军队在然乌遭遇雪崩一车新战士牺牲！随同军车进藏的几车崇庆县民工瞬间消失在冰雪之中！

交通安全成了川藏线重中之重！

四川省康定汽车运输公司经理刘庭黔率先向川藏兵站部和省运输管理局提出建议“军民共建川藏线”！其核心就是保障交通安全，确保西藏物资运输，军地双方组成工作组，首先在二郎山实施“单进双出”的交通管制，避免了在山上会车不便造成的事故！

实施两年之后，交通事故大幅度减少，1989年川藏兵站部和省交通厅给予了刘庭黔特殊奖励！

1990年，四川省交通工作会在康定召开！

有幸接到通知参加这一划时代的会议。

再也没有开解放牌汽车，开着北京212吉普车上路，依然是山高，坡陡、弯急，路滑，白茫茫的一片，小车一不小心都有可能跌入万丈深渊，雪花飘飘的山顶上，康定运输公司的负责同志接待了我们！

会议上，军地双方和甘孜州委州政府的负责同志对川藏线的安全情况进行了全面的报告！

几十年间，军地运输部门牺牲惨烈，汽车驾驶员死亡人数和当年修路的官兵几乎相等！

部队首长和厅领导以非常沉重的心情听完了报告。代价太大了！

川藏兵站部的汽车运输部队从每月11月到次年3月都停止运输，冬季西藏的物资保障全部由地方运输公司承担，甚至在1962年的“中印自卫反击战期”，部队需要绕道青海格尔木才能给前线运输作战物资，从成都到西藏山南一线战场需要二十天时间，地方运输公司依然从川藏北线翻越冰天雪地的14座大山，保障前线，昌都运输公司和康定运输公司牺牲惨重，数十名驾驶员和修理工埋葬在路上！

省交通厅正在忙于“成渝高速公路”的建设，根本抽不出来资金，会议末期，二郎山下的泸定，军地双方终于达成共识，首先从二郎山开始整治，隧道立项得到了交通部的同意！

国家改革开放初期，西藏地区急需的大量物资，边防建设刻不容缓，二郎山隧道从此立项，拉开了川藏线整治的序幕！

二郎山实施“单进双出”是一个里程碑的建议，由此而减少的事故损失足可以重修一段川藏线！

二郎山隧道的开通让旅行的人们终于有机会行走天路！

没有二郎山的畅通无阻，只能有少数人可以进入九死一生的川藏线！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唐远跃：退伍军人，成都运输公司驾驶员，安全科长，公司党委副书记，四川成都农业科技职业学院教师，四川省化工技师学院外聘教师。曾任原武警某总队汽车特种驾驶总教官、四川交通安全协会会员。多次在四川交通安全报，今日温江，温江文史，发表稿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