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念收割,一世姻缘"小刘啊,收了吧,这两年你没少帮我,钱我早准备好了。"老李婆颤巍巍地从衣兜里掏出一个褪了色的蓝布包,日头西斜,麦浪翻滚,如同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荡漾的笑意。"不用了,您收着吧。"我把收......
一念收割,一世姻缘
"小刘啊,收了吧,这两年你没少帮我,钱我早准备好了。"老李婆颤巍巍地从衣兜里掏出一个褪了色的蓝布包,日头西斜,麦浪翻滚,如同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荡漾的笑意。
"不用了,您收着吧。"我把收割机熄了火,抹了把额头的汗,望着夕阳下金黄的麦田,"这点活不值当收钱。"
我叫刘志强,那是1992年的夏天,二十五岁的我,是清河村为数不多会开收割机的年轻人。村里人都亲切地叫我"小刘机手",听起来像个有本事的人,可实际上,除了这台半旧的"东方红"收割机,我一无所有。
父母早逝,留下我和这台机器相依为命。村里有句老话:"男人三十一枝花,女人三十豆腐渣。"我已经二十五了,却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只能住在村东头那间用石棉瓦盖的低矮平房里。
唯独村尾老李婆家,我从不收钱。那年我七岁,父亲下地干活时突发高烧,是老李婆日夜不停地熬了一个月的中药汤。她没有儿女,丈夫早年参军在抗美援朝中牺牲,一个人在村尾守着三亩薄田过活。
"志强啊,你这孩子实诚。"老李婆眯着眼睛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了一朵菊花,"你今年都二十五了,该成家了。村东头供销社的王小梅,今年二十三,模样俊,心眼好,人家爹娘还有工作关系,能给你安排个地方。"
我低头摆弄着收割机上的零件,尴尬地笑了笑,"婶子,您先回去歇着吧,我把机器收拾好就走。这天儿热,您别中暑了。"
"你这孩子,成天就知道替别人操心,也该为自己想想了。"老李婆摇着头,叹了口气,慢慢往家走去。
这已经是老李婆第三次给我说媒了。第一次是公社食堂的炊事员,第二次是邻村小学的代课老师。我都没同意,不是看不上,而是觉得配不上。我知道自己什么条件——没房没地,就一台从父亲那继承来的旧收割机,哪个姑娘愿意跟我过苦日子?况且父母不在了,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姑娘嫁过来得多孤单啊。
夏收是农村最忙的时节。那年麦子长得特别好,家家户户都喜气洋洋。我天不亮就出工,天黑透才回家,一天能割十几亩地,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回到家,点上煤油灯,热上从早上就泡着的剩米饭,配上一碟咸菜,就是一天的晚饭。
有一天中午,我在老李婆家歇脚,她非要留我吃饭。刚坐下,就看见一个陌生姑娘端着一盆刚洗好的小白菜走进来,头上还顶着一顶草帽,脸被遮住了一半。
"这是张家庄的杜巧云,来我这帮忙的。"老李婆笑着给我们介绍,"巧云,这是我们村的刘志强,开收割机的,手艺好着呢。"
杜巧云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只说了声"你好"。我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干净,不像是常年干农活的样子。
"巧云是张家庄小学的老师,假期来县城进修,借住在我这儿。"老李婆一边往碗里盛米饭,一边解释道,"可不比咱们农村姑娘,人家有文化。"
我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自己粗糙的手,突然觉得满身的汗味和柴油味刺鼻起来。饭也没吃几口,就借口机器还没修好,匆匆离开了。
接下来几天,每次到老李婆家,都能见到杜巧云。她话不多,但总是忙前忙后,把老人照顾得很好。老李婆家的院子也收拾得格外整洁,门前的几盆老鸡冠花开得正艳。
"小杜姑娘手巧心细,你看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她来帮我多好。"老李婆端着一碗绿豆汤放在我面前,眼睛却狡黠地在我俩之间打转,"巧云,你给志强讲讲你们学校的事情,他从小就喜欢听故事。"
我有些窘迫,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这人没文化,听不懂。"
"有什么听不懂的,故事就是故事,谁不爱听呢?"老李婆不容分说地把我们撮合在一起,自己找借口出去了。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蝉鸣声和远处收割机的轰鸣。我低着头喝绿豆汤,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每天要割多少亩地?"杜巧云突然开口问道。
"看情况,多的时候十五六亩,少的时候七八亩。"我回答。
"那得多辛苦啊,整天在太阳底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关切。
"习惯了。"我笑了笑,"你教书也不轻松,一天到晚面对那么多小孩子。"
"但比起你们干农活,我们算是轻松的了。"她认真地说,"我爷爷以前也是种地的,每到收麦子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手上全是水泡。"
"现在好了,有了机器,省力多了。"我看了看院子外停着的收割机,突然有了话题,"你知道这收割机怎么运作的吗?"
她摇摇头,眼中露出好奇的神色。于是我开始给她讲解收割机的构造和原理,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或提个问题。不知不觉,我们聊了很多,从机器到庄稼,从天气到村里的变化。
慢慢地,我和杜巧云说话多了起来。每次我收工回来,她总会端出一碗凉茶或是绿豆汤。有时候,我会帮她修理老李婆家的一些小东西,比如漏水的水缸、松动的门板。她则会给我讲学校里发生的有趣故事,或是从报纸上看来的新鲜事。
"你知道吗,现在沿海地区都开始搞改革开放了,很多人都去做生意,赚了不少钱。"她有一次兴奋地对我说,"我听说深圳那边,随便一个打工的,一个月都能挣好几百块钱。"
"真的假的?"我惊讶地瞪大眼睛,"那得多好啊,我一年也挣不了几百块。"
"你有技术啊,如果去那边,肯定也能找到好工作。"她鼓励我。
我摇摇头,笑了笑:"我哪能去那么远的地方,这里有我爹娘的坟,还有还有这些认识我的人。"我没好意思说,还有你。
那个夏天,收割机的轰鸣声中,夹杂着我们的笑声和聊天声。我开始期待每天的收工时刻,因为那意味着可以见到杜巧云,听她说话,看她笑。
直到有一天,她告诉我她要回张家庄了,暑假结束了,学校要开学了。我站在老李婆家的院子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志强,你送送巧云吧,到车站。"老李婆在一旁说,"她带着行李不方便。"
于是我推出自行车,让杜巧云坐在后座上,载着她去镇上的汽车站。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到了车站,我帮她把行李放好,眼看着她要上车了,我鼓起勇气问:"你你还会回来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会啊,我答应李婆婆了,国庆节放假会来看她。"
"那那我到时候去接你?"我的心跳得厉害。
"好啊。"她点点头,眼睛亮亮的,"我到时候写信告诉你具体时间。"
回去的路上,我骑着自行车,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老李婆在门口等着,看到我回来,笑得像个孩子:"怎么样?说好了没?国庆节来接她?"
我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婶子,您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我能有什么计划,就是看你们年轻人有缘分。"老李婆摆摆手,"巧云这姑娘好,心善,有文化,最主要的是,她看人看心,不看条件。"
转眼到了国庆节,我早早地去了汽车站,等了两个小时,终于等到了杜巧云。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但笑容还是那么明亮。我们一起回到了村里,老李婆早就准备好了一桌子菜,还特意买了一瓶汾酒,说是庆祝团圆。
那个国庆假期很短,但我和杜巧云的关系迅速升温。我们一起帮老李婆收拾屋子,一起去地里摘秋菜,一起在村口的小河边散步。我鼓起勇气,给她讲了我的家庭情况,父母早逝,孤身一人,除了一台收割机,没什么家当。
"我知道。"她轻声说,"李婆婆都告诉我了。但那有什么关系呢?人这一辈子,难得的是有人懂你,有人愿意和你一起面对困难。"
"你你不嫌弃我没文化,没钱?"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志强,在我眼里,你比那些有钱人强多了。"她认真地看着我,"你心地善良,对老人好,做事踏实,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假期结束前的晚上,我鼓起勇气,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处对象。她笑着点了点头,还说早就等着我这句话了。我们在老李婆的见证下,决定来年春节订婚,第二年夏天结婚。
然而,好景不长。转眼到了深秋,老李婆突然生病住了院。医生说是心脏问题,年纪大了,要好好休养。我和杜巧云轮流照顾她,杜巧云请了假,专门来县医院陪床。
有一天晚上,老人拉着我的手说:"志强啊,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是我让巧云留下来的,我一眼就看出你们挺般配。"
"啥意思?"我有些糊涂。
"就是那天她来县城进修,在车站迷了路,是我把她带回家的。"老李婆眨眨眼,"我看她人好,就多留了她几天,还专门跟她说了你的事。"
我这才明白,原来老人一直在暗中牵线。想想也是,杜巧云一个外村人,怎么会无缘无故住在老李婆家这么久?
"婶子,您这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就是想看你成家,有个人照顾你。"老李婆说着,眼圈有些发红,"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年。眼看着你一个人,我心里不踏实。"
出院那天,老李婆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条:"这是你爹当年借我的三块钱,说是等你成家了再还。我一直留着,就盼着看你娶媳妇。"
我接过那张纸条,看到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借款三元整,待儿子成家后偿还",落款是我父亲的名字和一个手印。那一刻,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爹,娘,你们在天上看着呢吧?"我在心里默默说道,"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老李婆的病好了以后,我和杜巧云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我用积攒的钱,在村东头盖了两间新房,还添置了一些简单的家具。村里人都说我运气好,找了个有工作的媳妇,还这么漂亮。
1993年夏天,我和杜巧云举行了简单的婚礼。老李婆非要穿上她珍藏多年的蓝布褂子,头上别着一朵红花,笑得比谁都灿烂。婚后,我们接老人到我家同住,她成了我们家的长辈。
"婶子,您就跟我们住吧,我和巧云商量好了,把东屋收拾出来给您住。"我对老李婆说。
"不行不行,我那老房子住了一辈子了,习惯了。"老李婆摆摆手。
"那怎么行,您一个人住那么远,有个什么事都不方便。"杜巧云也劝道,"您就当是帮我们看家,我白天要教书,志强要下地干活,家里没人也不行啊。"
最终,老李婆拗不过我们,搬了过来。我把东屋整理得干干净净,还在窗户上装了纱窗,防蚊子。杜巧云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老人,问问有什么需要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杜巧云的生活也渐渐步入正轨。她在学校教书,我除了农忙时节开收割机,平时也到镇上的农机站帮忙修理机器,每月能挣个一百多块钱。虽然不算富裕,但比起从前,已经好了很多。
老李婆在我们家住得很开心,常说这辈子算是享福了。她身体也比以前好了,整天乐呵呵的,有时候还会教杜巧云做一些农村的家常菜,像是酸辣白菜、红烧肉等等。
1994年春天,杜巧云怀孕了。我高兴得不得了,可又担心得不行。老李婆成了我们的主心骨,告诉我们该准备什么,该注意什么。
"怀孕头三个月最关键,巧云不能太劳累。"老李婆叮嘱我,"你得多帮着做家务,别让她干重活。"
我点头如捣蒜,恨不得把杜巧云捧在手心里。为了让她营养好一些,我特意骑车去镇上买了鸡蛋和鱼,还在集市上买了一些新鲜的蔬菜。
"志强,你别太紧张了,我没那么娇贵。"杜巧云有时候会笑着说,"你看村里那些女人,怀孕都是干活到生。"
"那不一样,你是老师,要用脑子的。"我坚持道。
老李婆在一旁偷笑:"瞧你们俩,跟我和老头子当年一模一样。他对我也是这么紧张,恨不得把我捧在手心里。"
随着杜巧云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们的生活也有了新的期待。我在房前的空地上种了一些蔬菜,想着等孩子出生后,能吃上自家种的新鲜蔬菜。老李婆则整天忙着织毛线衣和小鞋子,说是要给小孙子(她已经默认是男孩了)准备冬天的衣服。
那年秋天,杜巧云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我们取名叫刘福,希望他一生幸福。老李婆高兴得合不拢嘴,整天抱着小福不撒手,连吃饭都要把孩子放在身边。
"看看,这鼻子多像志强,这眼睛又像巧云,真是个俊娃娃。"她常常这样说。
又一年麦收时节,我推着轮椅上的老李婆到麦田边,三岁的小福在前面蹦蹦跳跳,杜巧云提着一篮子刚摘的杏子,跟在后面。金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如同海洋般壮观。
"志强,我这辈子没儿没女,以为要孤独终老,没想到老了还能看到这片麦田,还有你们陪着。"老李婆望着远处的麦田,眼中闪烁着泪光。
"您就是我亲娘。"我哽咽道,"要不是您,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婶婶,您别这么说,您福气大着呢,瞧小福多喜欢您。"杜巧云蹲下来,握住老人的手。
小福跑过来,给老李婆送了一朵野花:"太奶奶,这是送给你的。"
老李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好,好,我们福儿真懂事。"
麦浪滚滚,如同那些年月里一代代人传递的温情,在这个普通的乡村,在我们平凡的生命中,绵延不息。我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幸福。
一念收割,一世姻缘。当年那个决定不收老人家麦子钱的决定,竟然为我带来了如此丰厚的人生回报。也许这就是人间的道理吧,你对别人好,生活终会回馈给你更多的温暖和善意。
夕阳西下,麦田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我推着老李婆,和妻子、儿子一起,沿着田埂慢慢走回家去。晚风轻拂,带着麦香和泥土的气息,那是我记忆中最美好的味道,是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