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于海思铎(JohnHeisdorffer)而言,那段在农场上种植大豆的日子显得骄傲而闪亮。2018年11月29日,美国北卡罗莱纳州海克里市,来自LFR粮食公司的农民卢卡斯·理查德正在收割大豆。现任......
对于海思铎(JohnHeisdorffer)而言,那段在农场上种植大豆的日子显得骄傲而闪亮。
2018年11月29日,美国北卡罗莱纳州海克里市,来自LFR粮食公司的农民卢卡斯·理查德正在收割大豆。
现任美国大豆协会(ASA)主席的他,有着48年的大豆种植经历。每年9月末至10月,是美国大豆的收获季。和其他豆农一样,他享受在收获季节开着联合收割机行驶在广袤农场上的感觉。为了让土壤中隔夜的潮气消散,他通常等到午后才正式开始收割。有时会忙到凌晨两三点,然后继续准备隔天的劳作。
海思铎的家乡在爱荷华州的基奥塔市。位于美国中西部的爱荷华州是传统农业州,素有“美国粮仓”之称。与此同时,因被民主党和共和党确立为提名总统候选人的初选首战之地,这里也是名副其实的“大选第一州”。
“发芽和收获是农民最开心的两个时刻。”即使家族农场早已交给儿子打理,谈到种植大豆的往事,海思铎记忆犹新。他还强调,大豆种子不易于存储,一旦离开土壤就容易变质。“当你按季节播种了,就希望尽可能丰收,因为没人知道来年的商业计划会有何变化。”
显然,爱荷华州的大豆种植者正陷入这样的困境之中。自去年年中开始,当美国总统特朗普的贸易政策引发中国的反制加税举措后,以大豆为主要种植作物的爱荷华州最先受到影响——据说该州农民因此损失了6.24亿美元。
除了爱荷华州,加利福尼亚州、伊利诺伊州等美国中西部传统大豆种植州亦受波及。作为农业贸易中最关键也是最脆弱的一环,美国农民是否正像美国儿歌《老麦克唐纳破产了》中唱的那样:“老麦克唐纳有个农场……然而,最近情况却变了,老麦克唐纳破产了?”
破产农民的悲歌11月5日下午,位于上海中山东一路的肯德基外滩店座无虚席。仅仅一分钟内,三份鸡腿汉堡、鸡翅和鸡块经过后厨的流水线被装入盘中,等待进入消费者的胃里。
作为在中国最早普及的“洋品牌”之一,肯德基目前在华约有5000家分店。1989年,上海第一家分店在外滩河畔一家前英国绅士俱乐部开业时,中国人当年人均能吃掉约20公斤肉。三十年后,中国的人均肉类年消费量已经超过50公斤。
与中国人的胃口一同增长的,是大型家禽养殖场的兴起。伴随着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大豆成为首个放开进口额的农产品,由进口大豆加工而成的豆粕成为家禽与生猪的主要饲料。上世纪80年代末,中美之间展开大豆产业方面的民间交流。1991年,美国大豆协会正式启动家禽养殖技术项目,并组织中国考察团赴美考察,获得有关现代饲料生产,营销技巧及现代家禽、家畜养殖等方面的知识和信息。
美国大豆出口协会大中华区首席代表张晓平坦言,受到贸易战的影响,去年进博会期间,没有任何中国企业来做交易。“我们希望这种情况在今年有所改善,毕竟目前中美两国政府释放出来的信号是积极的,双方正向能达成协议的方向去努力,这些都是值得乐观的。”
去年7月,当中国宣布将对美国进口农产品征以25%的关税作为反制措施时,爱荷华州的大豆农场主罗伯·埃沃尔德还不太担心,他以为这场争端会如总统说的那样“迅速结束”。
但两个月后,随着大豆进入收获季节,情况并未好转。作为家中的第八代农民,罗伯经营着密西西比河附近的一个家庭农场。此前,从其农场收割的大豆通过内陆航运系统运输到墨西哥湾,再销往全球各地。但自贸易战开始,大豆价格下跌了2美元/蒲式耳。这意味着,罗伯全年将损失20万美元。
据爱荷华州《得梅因公报》报道,当估算出贸易战对爱荷华州农业造成的潜在损失将达到6亿美元后,特朗普宣布了一项总额高达120亿美元的农业补贴计划,爱荷华州可从中分得5.5亿美元。
今年9月,美国农业部对补贴加码,宣布2019年所有弃耕的农民将获得“追加”保险款项:购买了税收保护政策的农民的弃耕种植补偿将增加15%,购买了“收成价格排除法”的“收成保护”和“收入保护”政策的农民将获得10%的赔偿金增额。美国农业部宣称,正与农作物保险公司合作,这笔付款将从10月中旬开始支付。
然而,美国多个农民协会都表示,农业补贴并非长久之策。“补贴只是一个止血贴,我们需要长期的修正方案。”美国全国小麦种植者协会会长本·肖尔茨说,“贸易战不是解决方法,特别是当农民成了牺牲者。”
“有人或许觉得拿政府援助是理所应当的,但我还是想通过种植大豆赚钱。毕竟那是政府掏的钱,是不一样的。”罗伯说,“我们赞赏政府能意识到农业的重要性,但更想拥有自由贸易。”
威斯康星州的华人农场主姜铭涛能理解罗伯的这份骄傲感。“农民如果能自力更生,是不愿拿政府的钱的。”姜铭涛告诉《凤凰周刊》。他所经营的花旗参也在被征加关税的首批农产品之列,严重影响了这一年的生意。如今花旗参的整体市场价格下跌30%,去年收获的库存仍有三成压仓。姜铭涛看到,不少中小型参农已经破产,有人转而种植工业大麻。
紧挨五大湖的威斯康星州同样是“乳牛之州”,在全州农场中,有80%是畜牧乳牛的农场。但一年多来,贸易战给利润本就不断下滑的奶制品行业带来进一步的冲击。许多奶牛农场主只好将奶牛场拍卖,或改养肉牛。
科里·比德林迈尔是威斯康星州贝尔维尔市的一名奶牛拍卖师。在人群的围观中,科里手中的拍卖槌会决定奶牛的去向。今年以来,他常常每分钟就能拍卖出一头奶牛。“以前卖牛很有趣,但现在不了。”科里告诉当地《》,“你会看到很多奶农坐在那里,对着母牛哭泣。这是他们一生的积蓄。这实在令人难过。”
农业在美国一直是个高风险行业,美国农民的自杀率也是所有行业中最高的。这在过去一年体现得尤为明显——美国农业局的数据显示,2018年7月至2019年6月之间,申请破产保护的农场数量比上年增长13%。美国农业贷款拖欠率也达到六年来的最高水平。
来自威斯康星州农业、贸易和消费者保护部(DATCP)的数据显示,该州去年共有638个奶牛场倒闭,今年(截至9月)已有551个奶牛场倒闭。当地立法机关财务委员会因此决定,将投入20万美元帮助陷入困境的农民来解决心理健康问题。由于贸易战带来的利润下降,加上今年灾难性的降水影响,这些农民正经历人生中最为艰难的时段。
一项针对农民群体的调查显示,91%的农民表示,财务问题正在影响他们的心理健康;87%的受访者说,他们害怕失去农场;三分之一的人会主动寻求心理咨询。
佛罗里达州的农民安柏不久前经历了丈夫的离世。由于无法将种植的玉米卖出去,他们的家庭财务状态急剧下滑,丈夫因为压力,体重锐减,“腰直接瘦到了皮带的最后一个扣”。安柏告诉《华盛顿邮报》,今年6月13日,丈夫趁她还在睡觉时,到杂物间拿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为此,美国农业部投入了190万美元,建立全国性的“农牧场压力援助网络”(FRSAN),针对农民和农场主提供紧急救助热线以及支持小组。而在紧邻爱荷华州的南达科他州,最大私人医疗公司“爱芙拉健康”于今年1月启动了一条特别热线——“爱芙拉农民健康”,帮助陷入困境的农民。“如果您正处于艰难时期,请不要一个人挣扎。”该热线在宣传语中如此写道。
应对危机各显神通恰在一天前,第13轮中美经贸高级别磋商在华盛顿举行,磋商达成的实质性成果给美国农民带来了最好的节日礼物。美国财政部长姆努钦表示,作为不完全贸易协议的一部分,中国每年对美农产品采购规模可能达到400亿至500亿美元。相比贸易战爆发前2017年240亿美元的采购规模,这将是一个飞跃。
截至10月24日当周,中国购买了48.1万吨美国大豆,付运量超过50万吨,为8月以来最高。根据美国农业部的数据,中国已同意在2019年9月1日至2020年8月31日的销售年度购买619万吨美国大豆,到目前为止美国共对华出口164万吨大豆。
“这的确是个利好消息。但因为协议尚未正式签署,我们还是不太放心。”姜铭涛谨慎表态称,“毕竟农民的时间不是以小时衡量的,而是英亩!”
几天前,姜铭涛在马拉松郡的新参场开始了播种计划。这是他自2010年创办“威斯康星马拉松参场”以来,开辟的第四个养参基地。此前,他有着20年的心脏研究经历。1996年来到美国后,他在威斯康星州麦迪逊分校做博士后,之后在州医学院担任助理教授。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跟随同样行医的太太来到马拉松郡,由此开启了从医学博士到参业行家的转型。
但在去年,姜铭涛经历了养参十年来的最低谷。花旗参因其特殊性,需要3至4年的生长周期,这也决定了这是一项前期投入较高、后期回报缓慢的行业。“整个种植成本占四年总成本的一半。”姜铭涛说。为了减少损失,他准备在十人的团队中裁员两人,并在今年调整了种植计划,只收割五分之一的花旗参,其余存留在地中生长,直到行情好转。
阴霾之下,农民们尝试着各种方法来应对危机。在投入上削减成本,是大部分豆农的首步计划。海思铎告诉《凤凰周刊》,在此特殊时期,豆农们会减少农场设备的更新,并使用单产更低的种子去替代原有的种子。“虽然这些种子的单产量不那么高,但能减少单个作物的维护成本,总体上减少了种植成本。”
也有豆农将目光投向其他农作物。爱荷华州的蒂姆·巴多尔雷一直保持玉米和大豆各50%的轮作比例,但今年以来,他将种植比例调整为玉米65%、大豆35%。蒂姆说,种植比例的调整主要基于作物的市场价格,而目前每英亩大豆会损失至少100美元。
蒂姆如今与父亲、弟弟以及小儿子一起生活。“我儿子从小就在这个农场生活。贸易战震荡了大豆市场,我担心,美国会因此失去下一代农民。”他感慨说。
“农民在考虑种植计划时,更多是从成本和价格的角度来比较大豆和玉米带来的收益。”据张晓平说,市场上,当大豆价格是玉米的2.2-2.5倍时,两种作物的比价关系相差不大;但当大豆价格是玉米的2.5倍及以上时,农户会增加大豆种植面积。
阿拉巴马州的豆农埃尔克蒙准备开始种植棉花、玉米、冬小麦,以缓解大豆带来的损失。“当大豆价格跌破至9美元/蒲式耳以下时,我就无法盈利了。尤其今年春天关税上调,现在的大豆市场存在更多不稳定性。”
海思铎从侧面佐证了豆农们的选择。“以爱荷华州来说,今年4月春播时,更多农民会倾向于种植玉米,但由于轮作关系,总体仍保持在50:50的水平。”他解释说,一般而言,美国农民会根据自家农场的土地情况、投资回报率、客户需求、天气情况、农机设备和劳动力供给等因素,来决定下一年度的种植意向。
眼下市场的不稳定也让不少人将目光投向越南、印度尼西亚、泰国和菲律宾等非传统市场。美国大豆出口协会在2017年出台的年度报告中指出,印尼、菲律宾和越南是世界三大水产养殖国,缅甸和泰国排在前八位。“这为推广美国大豆饲料提供了良好的市场基础。”
“我们不会放弃中国市场”2000年进入美国大豆出口协会工作的张晓平,见证了中美之间的民间贸易往来。一年后,中国加入WTO,并在议定书中承诺正式取消大豆进口贸易中的配额管理制。这将两国在未来数年内的民间贸易交流推向高潮。
据他回忆,美国大豆出口协会平均每年会举办十场民间交流活动,主题从上世纪80年代的家禽及养猪业项目开始,逐渐覆盖到大豆加工技术、畜禽养殖技术等多个方面。今年由于非洲猪瘟的限制,交流场次才有所减少。
2018年中国大豆进口量达到8803万吨,其中从巴西进口的大豆占比76%,美国20%,阿根廷1%。随着中国二度增加从巴西采购的大豆量,巴豆价格再次攀升。仅8月一周,巴豆对华出口价就上涨至400美元/吨。
这使不少中国企业的采购成本被迫提高,开始怀念起美国大豆的高性价比。但据张晓平说,由于关税谈判的“另一只靴子”尚未落地,很多有采购意愿的中国企业仍然迟迟不敢敲定采购细节,“这让大家十分困扰”。
“多年以来,中国一直是美国大豆的第一大进口国,即使是今年,中国仍是第一。但这样的情形迫使我们思考未来——当你超过一半的出口都卖给同一个买家确实让人担忧,这意味着我们的出口不够多元化。”美国大豆基金会董事柏家国(JacobParker)告诉《凤凰周刊》。
2017年,美国大豆基金会委托数据预测公司CONTEXT对232个国际大豆市场进行评估,并对其中39个市场进行了优先级排序。按照排序,国际市场被分为四类:未成熟的市场(埃塞俄比亚、利比亚等),基本开放的市场(巴基斯坦、印度等),正在扩张的成长市场(中国、墨西哥等),成熟的市场维护者(欧盟、日本、韩国等)。
2018年8月28日,美国密苏里州诺本附近的凯撒农场,麦根·凯泽把一棵大豆植株拉了起来,向来访的中国贸易代表团进行展示。
“两年前,我们作出开拓市场的决定——减少在成熟市场的投入,把资金和精力投入到其他新兴市场中,如孟加拉、巴基斯坦和泰国。”柏家国说,“但我们仍然认为,中国是一个成长中的市场,这意味中国的进口、消费依然处于不断增长的趋势中。”
柏家国还强调,美中两国有着多年的大豆贸易交往历史,美国大豆销售商在中国市场上投入了很多。“无论如何,我们不会放弃中国市场,希望两国能尽早恢复正常的贸易交往。”
不容忽视的是,贸易战还给与大豆相关的其他产业,如养猪业、农机设备商、农药制造商带来负面影响。面向美国国内的大豆供应中,豆粕长期作为生猪的主要饲料存在。由于大豆囤积造成价格走低,使得生猪饲养成本降低,而50%的惩罚性关税更给猪肉生产者带来致命打击。
美国国家猪肉生产者理事会(NPPC)传播副总裁吉姆·门罗表示,过去一年,美国与墨西哥及中国的贸易争端,让美国生猪养殖业损失了约25亿美元。但随着《美国-墨西哥-加拿大协定》(USMCA)的敲定,美国猪肉出口商在墨西哥市场的长期零关税准入优势将得以保留。
但对于那些高度依存大豆种植业的农机设备商与农药设备商来说,仍然看不到曙光。威斯康星州的设备制造商协会(AEM)预计,美国实施的“301调查”和“232措施”将使本国农机制造业生产成本增加6%。“关税是让美国商人和消费者承担的税收。”该协会政府与产业关系部门副总裁基普·艾德伯格说,“我们能理解特朗普总统为了追赶中国,在贸易政策上作出的努力,但并不认为增加两到三倍的关税是正确的解决办法。”
美国作物生命协会首席执行官克里斯·诺瓦克表示,关税将继续对农药组织成员所服务的农场客户产生影响。该协会一直致力于向特朗普政府传递信息,即关税战给农民带来了“不合比例”的伤害。“我们希望让政府逐步解除这些贸易限制,并在农村地区开拓新的贸易市场。”
姜铭涛至今感念于刚来马拉松郡从事养参业时,当地“猛客参场”第三代传人大卫给予他的帮助。猛客家族来自英格兰,在马拉松郡种参有超过百年的历史。大卫毕业于西点军校,曾三度远赴中东前线,有着军人的大气和仗义。在他的引荐下,姜铭涛结识了许多当地参农。每逢收获季节,大家会到他的农场庆祝。
姜铭涛也将自己收获的善意回馈给了威斯康星州的广袤大地。他发起美国野山参协会,旨在通过提供免费种子帮助贫困山区农民创业。如今他最渴望的是贸易协定的早日达成,从而有心力将参场世代传承下去。“还是要把未来留给两国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