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老姥爷今天说的这位奇人异事是我的长辈,唐神医唐老先生是我父亲的外公,也就是我奶奶的父亲,按照农村的叫法我应该称呼其为“老姥爷”,但这个名字显然绕嘴,我是很不喜欢叫的!另外我出生不到一年,奶奶就因病......
一、老姥爷
今天说的这位奇人异事是我的长辈,唐神医唐老先生是我父亲的外公,也就是我奶奶的父亲,按照农村的叫法我应该称呼其为“老姥爷”,但这个名字显然绕嘴,我是很不喜欢叫的!另外我出生不到一年,奶奶就因病去世了,她老人家患得是喉癌,前前后后治疗过五年时间。现在偶尔父亲提起奶奶,仍是唏嘘不已,他告诉我,老姥爷唐老先生因为奶奶的病费尽了心血,农村有迷信的人,说老姥爷因为以前救治的人太多,未免龙蛇混杂,尤其是救过一些不该救的人,比如说山东省督军汉奸韩复榘、抗日战争期间的鬼子官,文革初期的造反派等等,因此奶奶的病,算是一种阴间阎王爷的报复:你既然什么人都能救治,那自己的亲生骨肉治得了吗?唐老先生也的确为奶奶费尽心血,据说因为寻找一个叫七翅蟋蟀的药引子,他老人家在临清蟋蟀孔家待过三个月的时间,但终于回天乏力。为了奶奶的去世,唐老先生伤心欲绝,曾经金盆洗手过很长时间,后来是因为我的缘故,才算是破了自己不再看病的戒律,要没有他老人家,估计我的眼睛都瞎了。
这是我自己的故事,却是长大后别人告诉我的,甚至我爸爸妈妈都没提,我始终觉得那是因为爸妈对我心怀歉疚,另外故事发生时我根本不记事!
三岁左右吧,我从小就不是省心的孩子,很小就动不动招惹点事端。当时村里有邻居正在盖房子,一九七四年盖房子还很少有砖石,都是土坯加泥灰,往往都要挖一个大坑把生石灰加水制成熟石灰,然后和水泥混杂就可以用。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溜达进了制造石灰的大坑里,从头到脚都被石灰泡了。
那是极其严重的事故,身上的石灰好说,就是眼睛里进了石灰很麻烦,因为根本没办法用水冲洗,娇嫩的眼睑遇水会立即发生化学反应,这个化学公式后来我学得很熟练,貌似我参加高考时还出过与之相关的题目,化学反应的同时就是释放出大量的热,就连成人的眼睛都可以被轻而易举烧瞎,更不要说三岁孩子了。
讲故事的人说,当时所有在场的人都傻了。我妈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晕了过去,反倒是我爸遇乱不惊,骑着自行车就去了我老姥爷,也就是唐老先生家,然后噗通跪倒,求他老人家快去给我治疗。
老姥爷也是大惊失色,再也顾不上他发誓不给别人看病的誓言,大声说道:“用香油或者麻子油洗眼睛!你快去!”他一脚踢在爸爸身上。我爸爸连滚带爬跑出门,但很快又哭了:“家里什么油也没有呀!即使买也找不到地方,现在扫资本主义尾巴,连集市都没有了。”
老姥爷大喊:“哭!让他使劲哭!连续哭七天就好了!”
好吧,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十足的哀伤故事!但对于其他任何人,都是一个喜剧!据说因为我哭了七天七夜,眼睛再无大碍,爸爸妈妈特意带着我去给老姥爷磕过头,只是我一点也没印象,仔细想起来,应该是哭了七天哭傻了!
认真说起来,我和老姥爷交集并不少,尤其我记事后,因为自己的外公被我克死了,于是经常跑到这个爸爸的外公家,只是我并不怎么受欢迎。说起来也怪,我每次去都能给他们家惹点麻烦。最震惊的一次是我五岁那年,爸爸妈妈骑自行车带我去给老姥爷拜八十大寿,到了他们家我看着天气阴沉,觉得有可能下雨,就谁也没告诉步行回了自己家。
老姥爷家村名叫做唐庄,和我家有十公里左右的路程,五岁的孩子走起来的确有点长,长到大人们都觉得不可能,而且八十大寿是个很喜庆的事,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当大家发现少了一个孩子时,顿时炸了锅。
老姥爷家在村子里位置很特殊,因为解放前他给人看病积攒了些财富,严格地说都够得上土改时地主标准,房子是农村很少见的开间五间房,中间设门,为五间三室式布局,另外无论是青砖还是梁上都雕刻着诸如事事如意、多子多福的图案,他们家里分设前中后院,周围更是三面环水,院子里西南角处有一口井,他们唐庄一共有两口井,也就是他们家单独用一口,另一口全村人用!也许是这个村庄的人都宅心仁厚,大家没少受了老姥爷家好处,谁家没有个病人呀?另外就是整个鲁西北地区,他也是很有名的神医,年轻时就在济南府坐诊,属于民主联合阵线中的力量,所以才能有这么大的宅子。
不过这三面环水并不是什么多好的事情,我当时的突然失踪,就被大家一致判定掉在水里或者井里了,于是他老人家八十大寿就彻底泡汤,我们家里的人和众亲戚都开始到湖里去找人,当然也有人觉得我可能独自回了家,骑车去撵了一会儿,但终于没有撵上。也就判定我并未回家,那么就只有两种结局:被人骗走了!或者掉水里了!
很抱歉老姥爷,他的八十大寿是在诚惶诚恐中度过的,当终于找到我的消息传来时,已经是晚上!老姥爷颓然倒地,要不是家里有天王补心丹等等药,我估计能把老爷子直接克掉,这也算是他让我哭了七天七夜的报复吧!
这个事情发生不不久后,我爸妈带着我去赔罪,我差点再度演出毒舌话剧。当时我妈很歉然地说:这次八十大寿让不懂事的孩子给搅和了,下次姥爷过九十大寿时,一定让他好好表现。我在旁边冷哼一声:九十?他能…
这句话并未说完,毫无思想准备的我就感觉飞了起来,原来是就被我爸一脚蹬出了老姥爷家的门厅,这次倒是真的差点掉进院子里那口井!众人又是一番急救!
不过这话倒真的不是妄语,老姥爷并没活过九十岁,在我初中毕业那一年去世的。
二、东北鼠疫
在我们老家那一带,老年人中关于老姥爷,也就是唐老先生的传闻颇多。他历经清朝、民国和新中国三个朝代,也算得上是少年成名,唐神医的绰号更是日本人送的。老姥爷一生不涉及政治,用他自己的话就是“医生就是给人治病的,哪怕他罪大恶极该挨枪子,也要等我给他治好以后”,民国期间我们那一带并不平静,打家劫舍的土匪和绑票勒索钱财的小毛贼遍地都是。但老姥爷从济南退隐到唐庄之后,那地方却无人骚扰,这大概也和人的心理有关,不管你多大的本事,但人吃五谷杂粮没有不生病的,无论做啥也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另外就是老先生的施恩于人了!唐老先生给人号脉看病都是从不要挂号钱,熬制的中药也只是收材料费。他很少用稀缺的药材,都是用些常见的药物,因此不管是县里的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甚至是一些黑道上的所谓绿林豪杰,对他都有一种敬仰之意。即便后来土地改革和公私合营,对于农村成分划得很严厉,也没有人把他划成地主。
唐庄本来地界位置并不好,处在茌平和高唐交界位置,开始只有很少数几户人家,后来唐老先生进驻之后,很多周围怕遭兵灾的人才迁来居住。慢慢发展成为过千户的大庄子。不过唐庄并不和其他村镇一样周围盖围墙,设护城河,只是在每家每户的院门口挂一面粗布制成的旗子,或者最简单有个纸糊的灯笼,上边写个“唐”字,就可以保平安。而唐老先生家的院子门口有一副对联,是刻在木头上的。但文革期间这幅木质对联则不知道被谁浇了油烧掉了。我曾经见过黑白照片上看不很清楚的文字,现在想很久,终归想不起内容,不过小时候听爷爷曾经讲过,那副对联讲的是唐老先生的一些旧事:
唐老先生出道极早,才七八岁就被送到北京某药店做学徒伙计,后来更是有幸被当时清朝廷最后一任御医任先生收入门下,潜心学医十几年,也就在他出徒的那一年,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个是清政府正式倒台;其二就是东三省鼠疫流行。
几乎每一个朝代的结束,都有一些异象,而这场很少见诸于宣传的鼠疫就是其中之一,一九一一年年初,就在东三省的最北端哈尔滨,一场数百年不遇的大鼠疫吞噬六万多条生命,同时最麻烦的就是政府已经到了大厦将倾的地步,无人、无钱、无措施,只能听天由命,而那场瘟疫以不可阻挡之势从北往南杀将过来。
用一些历史记载吧,这是我查的,根据爷爷的说法则更严重一些,至少比那年非典要严重:瘟疫沿铁路一路南下,一时“疫气蔓延,人心危惧”,有如江河决堤,不可遏止。“死尸所在枕后,形状尤为惨然”。龙江、长春、呼兰,甚至河北、山东……每天疫死者成倍增长。正如当时东三省总督锡良形容的那样,疫情“如水泻地,似火燎原。”北京岌岌可危、华北岌岌可危。
唐老先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派到了东三省,他跟随的人是一个英国剑桥大学的博士生伍连德先生,伍先生应该是在中国医学史上大书特书的人物,整个东三省内,无论是中国人、俄国人、还是已经大规模移民的日本人都受他恩惠。据说开始之时,整个哈尔滨一排排棺木尸体露天停放,绵延一里有余。每天数十人死亡,最多的一天居然死了近二百人。
伍先生是西医,而唐先生则是中医,二人对于这种病的理解上有分歧,尤其是唐先生年轻气盛,而少了伍先生的决绝,二人曾经为慈悲心大打出手,唐先生主张不放弃任何一个生命,而伍先生则是坚决执行隔离政策,凡属很难救治的病人都采取让其自生自灭的方法,而且唐先生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伍先生的焚尸。他曾经为了一两个病人的得失而嚎哭跪拜,因为当时他留着辫子,在一些救治病人的西医行列里很是个别,一直有个“辫子驴”的绰号(这有点对老人的不敬了)。
不过在整个灭除鼠疫的过程中,唐先生的确出了大力,甚至是不少日本人和俄国人都感念他的救命之恩,三十年后日本鬼子占领了我老家聊城那一带,山东省内日本人上层机关就有人来唐庄上门叩拜,说自己是那场瘟疫幸存者的后人。
也许就是在那场人和瘟疫的战争中,唐老先生才真正感觉到一种震撼,从那以后他见不得棺材,心肠慈悲得不得了。可他后来也说自己是小慈悲,而伍连德先生才是大慈悲。那场瘟疫就是按照伍先生的处理方式才最终消灭的。
刚才提到的那个木质对联就是他离开哈尔滨时,当地老百姓送的,上边不但有中文还有日文,我只记得其中慈悲二字!据说伍连德先生后来留在了东三省,而唐先生先是回到北京,后来则到了济南开了间药铺。不过从个人发展上,伍连德成为中国防疫、检疫事业的先驱,杰出的社会活动家,可谓青史留名。而唐先生则一生钻研中医,活动区域更是每况愈下,从北京到济南,然后更是到了那么一个兔子不拉屎的小村落里求生,那简直无可比拟!不过在我们那一带,始终觉得他的存在给我们带来了无限的好处,至少对于我来说,要没有这位“老姥爷”,我的眼睛就注定会瞎!
唐老先生的神医之名是日本人起的,就是因为在一九四零年左右,一个叫做久保田的侵华日军头目,他的独生儿子在山东济南患了黑水痘的病,不管是随军的军医,还是当地的大夫都无能为力,还是一位老中医说,这个病也就是高唐县唐庄的老唐能治疗,而老唐出诊不出高唐县。后来这个久保田就开着卡车来找唐老先生求医,最后果然药到病除,久保田特意写了“神医”的大牌匾送给了唐老先生,不过这块匾额在抗日战争结束之后被毁了!
老姥爷还给韩督军看过病,而且他从济南回归唐庄,就是与此有关。
三
这韩督军自然就是韩复渠,在近代史上也是一位有名的人物。韩督军先后在山东主政八年,虽然现在流传着很多关于他的笑话。都说他是一个大老粗,其实不然。韩复渠出身书香门第,在山东更是推广新式教育,他的施政纲领中“澄清吏治”、“根本清乡”、“严禁毒品”、“普及教育”四项计划让百姓受惠颇多。必须要说一点就是他信医不信巫,一力主张把术士、僧道统统赶出衙门。并重用何思源、梁漱溟等新派文人,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中殊为难得。至于后来民间流传的一些段子则有点以讹传讹,大多是山东第一任督军张宗昌的旧事。诸如“大明湖,明湖大,大明湖里有荷花,荷花上面有蛤蟆,一戳一蹦达”之类旧体诗,韩督军是不屑的!
韩督军和唐先生的交往源于省内的禁毒行动,当时山东是烟毒泛滥之地,日本人以青岛、济南为基地,在山东大量贩卖毒品,甚至深入到农村,罂粟几乎成了一种经济作物。韩复榘主鲁以后,雷厉风行开始禁毒。最初政令非常严酷:凡是贩运和吸食鸦片者一律枪毙,因此杀人较多。相对于一些毒贩的诡诈,倒是有些吸食鸦片的人想改过自新,让很多患上毒瘾的人噤若寒蝉。
当时唐先生在济南市天桥附近的馆驿街开设药铺,常有人来跪地求毒品解药。先生本就是悲天悯人的性格,他采用中医办法制出来的一些药丸在戒毒方面有特效,只是这种药的原料比较紧缺,每天也就是能制出十几丸的样子,偏偏唐先生不肯将这种戒毒丸卖高价,都是在门市上出售,故而每天药铺没开门就门庭若市,排很长的一条队伍。唐先生不但是卖药,更重要有一手针灸的手法,遇上当场毒瘾发作的人被他用针灸来缓解。后来这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被韩督军知道了。他派人将唐先生请去了省政府。
开始唐先生还有点害怕,但见到韩督军后才发现此人是个讲道理。并不是那种想象中的官僚,于是直言劝谏。说一些有毒瘾的人既然有改过之心,就不宜乱杀无辜。虽然韩复渠并未因此彻底改变主意,但也的确做了一些有益的改革,比如说在大明湖旁建了戒毒所,并请唐先生担任院长。强调凡是主动来戒毒所登记戒毒人员一律不杀,这也算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不能不说这种以杀止毒的方法很管用,山东此地再没有毒品泛滥。后来韩复渠被蒋委员长以不抗日为由枪毙之后,山东有很多人士为韩复渠打抱不平。
唐先生和韩督军因戒毒的事情成了朋友。其实不但是韩督军,当时济南城的三教九流中唐先生人脉极广。甚至很多河北、北京之地的人都过来找他疗病,尤其是一些疑难病症更是见了很多。诸如韩督军长子就患有疯癫的毛病,当时人们说他是韩复渠炮打华山遭的报应。但唐先生一直用中药调理,前前后后用了七七四十九付药后居然痊愈了。在韩公子给他摆的谢医宴上,唐先生说:“药固然好,但缺乏一种关键的药引子,怕将来旧病复发”。此事一语成谶。韩大少爷解放后担任了政协委员,只是六十岁时因为济南饭店枪击案受到了牵连,疯癫的病又犯了,这时唐先生已经找不到,以至于韩大公子死的很是凄惨。
唐先生算是御医门生,按照三教九流中的规矩。其实和平常各地的走方郎中是不一样的。他出道之时,有一段时间特别注重架子,非八抬大轿来请是不去的!只是由于在东北抗击鼠疫,看病魔前;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普通百姓都一样的遭遇,才幡然醒悟医生的道义所在,愈发的平易近人。
唐先生学医时,因为御医行当属于内宫,于是经常和内书房打交道,常常有幸见到一些民间少见的古方,这些方子大多经过千锤百炼,给皇族用药更是慎之又慎。对这些方子,按照规矩是不能抄写的,这就要凭借个人记忆力。唐先生虽然没怎么上过学,可天资聪明。据他说能记住上千个成方,这在整个御医院里都极为少见。唐先生在晚年曾经很耐心地抄背药方,他不习惯于钢笔,都是用毛笔抄写的。一个药方要写在长宽都一尺的宣纸上,他写的药方大约有一米左右高。只是很遗憾,他的子女并没有学医,那些药方也就慢慢失传了!我爷爷作为女婿曾经受赠很多,都闲置在我家一间空房子里,我高中时因为英语不好,必须要找东西抄写记忆,那些正面写着药方的宣纸就成了我抄写英语单词的蓝本。使用完后干脆付之一炬,不知道唐先生地下有知,知道自己的成果被我这般糟践,会不会来找我算账。
据说这些秘方中有很多关于子嗣延续的,唐先生在济南开药店时,就有着送子神医的美称,那位刚才提到的韩督军就受惠颇大,他最小的儿子就是服用了唐先生的药后由姨太太生的,那时韩督军已经接近于五十,这个孩子至今仍健在。
当然从科学的角度,对于这个说法我表示怀疑。说御医治疗一般病我是信服的,可要是像现在那些什么“送子医院”般厉害,却要打上一个问号?懂历史的人都知道,清朝廷原本人丁兴旺,康熙帝更是有四十几个子女,但后来从乾隆开始就走了下坡路,尤其是咸丰后三个皇帝根本都没有子嗣,这让很多人不理解,有的人归结为天意使然,有的人则抱怨医道不盛。
唐先生每每有人和他提到这个问题,都是摇头苦笑,自我解释说:要知道医生都是救治能救之人,治能治之病。像皇帝家中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是不可以告诉别人的,他那些所谓的秘方并不知道真假。反正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村人因为联产承包责任制挣到了钱,都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到了田地之间。并不像后来这种注意养生,也很少有千奇百怪的病,更没有现代人泡枸杞的毛病!要是现在那些方子还在,说不定会成为价值连城的宝贝呢!
(乡村异人录是我的系列小说,有井獒、神相四爷爷、唐神医、风干鸡、蝎子王等等,共十七篇,等到我粉丝过万时全发出来)